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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谈刘子超,获奖旅行作家是怎样旅行和写作的?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admin 时间:2019/9/5 14:36:10

         旅行作家刘子超最近双喜临门。在国内,他的第二本旅行文学《沿着季风的方向——从印度到东南亚的旅程》刚刚出版;在瑞士伯尔尼,他一组《乌兹别克斯坦:寻找中亚的失落之心》的旅行故事,在第一届全球真实故事奖(Ture Story Award)评选中获得特别关注奖。

 

         第一届全球真实故事奖中国区入围者与评委之一吴琦在活动现场合影,左起:刘子超、吴琦、巴芮、杜强 图片来自 单读公号

 

 

                                                                                      《沿着季风的方向》刘子超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9年8月

 

      这是一个由非虚构杂志《Reportagen》创设主办,伯尔尼欢迎中心协办,接受全球范围内12个语种投稿的记者奖。它将荣誉授予深入调查、密切联系社会实际的高质量新闻报道。此次来自中国的参评作品,由《单读》杂志甄选,梁鸿、李海鹏、吴琦担任中国区评委,最终,杜强、刘子超、巴芮三人成为来到伯尔尼决选现场的中国作者。杜强作品《废物俱乐部》在全球900多篇作品中获得第三名,而刘子超的《乌兹别克斯坦:寻找中亚的失落之心》获特别关注奖。

 

旅费高昂的瑞士,毕竟不是子超之前调查和写作的便宜中亚和东南亚。结束了被主办方“包养”的行程部分后,这位获奖旅行作家住进了青旅宿舍。在舍友们还在酣睡的大清早,他被我这个曾与其在《ACROSS穿越》杂志共事过的前同事唤醒,来了一次线上对谈。我们谈论了书写中国之外故事却能被西方世界看中的“意外”,旅行写作绝非“旅游”的勤勉调研,如何摸索区域寻访和书写脉络,以及未来的旅行计划这些话题。在这个流量KOL都可能不再受金主爸爸器重、“良币”迟迟不能回归市场的新时代,我俩的对话或许能给那些想卖字换路费的朋友们一点启迪。

 

                                                                                            刘子超在哈萨克斯坦核爆实验场 刘子超 供图

 
今后中国作家提供世界经验可能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张海律:刚在瑞士伯尔尼第一届全球真实故事奖,列入特别关注名单。“关注”的含义是?

 

刘子超:就像戛纳一种关注单元那种吧。也有点奖金,合人民币两万多。

 

张海律:那以后会进入重点考察作家选项吗?比如给点项目资助?

 

刘子超:《Reportagen》杂志有跟我约稿。有些题材可能会跟他们合作一下。别的资助没有了。就是那些我觉得是真问题,也很重要,但目前国内很难推进的题材。

 

张海律:也还不错了,不用英文写吧?

 

刘子超:他们是德文杂志,所以应该不用英语写。

 

张海律:杜强那三和村的系列故事当然太好看,相比之下,同属非虚构的旅行写作,话题性和刺激程度天然弱不少吧?当然,你在中亚吃的苦也远不比人家带30块去城中村过一个多月的杜强。

 

刘子超:杜强那种卧底似的体验非常难得。即便在全球39个入围者里,以我观察,能做到像他这样的也凤毛麟角。况且三和大神原本就是当下的重要问题,即便是《纽约客》记者也写不了,因为他们不是中国人,混不进去。我也写不了,到那肯定会被大神识破。这么难调查,之后还要用文学化的语言写出来,付出的心血可想而知,因此得奖实至名归。另外,我个人也支持新闻奖更多给杜强这样“硬核”的记者。

 

我那篇《寻找中亚的失落之心》能得到特别关注奖已经令我意外。在我的印象中,以往的西方奖项或多或少是以“西方中心”为思考纬度,非西方国家参与者若想得奖,只能写本国故事,提供本国经验。在过去,只有西方作家才有权利写别的地方的经验。因此这次我能成为特别关注,已经有点超出预期。或许,这也说明了世界潮流的某种转向。今后中国作家提供世界经验可能会变得越来越重要。我觉得这是好事,我们应该把视野放大,做世界的观察者。就像单读和单向街也一直在鼓励青年作者做这样的工作。

 

一些未标注具体地点的旅途照片,来自《沿着季风的方向》刘子超 供图

 
旅行作家不会娱乐和休息

 

张海律:你做记者时,做人物采访多吗?大家印象里,你是个安静的美男子,相比跟别人说话、问问题,应该更爱在旅途中观察事情和他人吧?

 

刘子超:我觉得这是对我最大的误解之一……我对中文比较敏感,想得太多,就容易腼腆。说英文没这个问题。语言是有不同人格的。

 

张海律:确实,你书中出现不少聊天场景。你是不是简单起个头,别人就把自己的一辈子故事说出来了?尤其是迷上你神秘气质的姑娘们?不过你文中出现的路人大多数又是男的。

 

刘子超:旅行对我肯定不是娱乐和休息,是为之后写作打基础,是调研,因此整个人的感官是很打开的,每天都是全力地吸收,寻找故事,寻找人,挖掘。短暂但也深入地进入他们的生活,观察、采访。大部分人其实都愿意被倾听。像我这样的外国人,对他们来说,就像一颗遥远的行星,可以放心倾诉。甚至很多没办法告诉家人朋友的话,都会被我问出来。但要找到有意味的人和故事也很难。需要不断地尝试,还有运气。

 

张海律:现在瑞士的青旅,会觉得更多的是无效对话吧?比如我,早就不愿意继续where are you from? where will you go next? what do you do today?的青旅基本对话。

 

刘子超:这次打算在欧洲旅行两个月,其实主要是想写小说,所以跟写旅行的状态又不一样了。住青旅也就是为了省钱,不是为了找素材,所以没怎么进行这种比较浅的对话。除非发现有个人特别独特,可能会观察一下,然后如果有好奇心再聊。一般来说,我觉得在青旅碰不到什么值得写的东西。

 

张海律:哦,你还没出版过小说。虚构的和非虚构的创作,工作和旅行状态会很不一样吧?

 

刘子超:旅行写作是对经验的第一道提取,直接、鲜活、直指当下,能把历史情怀、文化语境、政治情景都写进去。但旅行中的经验,我感觉还可以进行下一步萃取,出来的可能就是小说了吧——我这么猜,因为还没真的写。

 

我一直觉得,旅行写作是最好的思维和写作训练。一切文学技巧(风景描写、对话、人物刻画、细节、节奏)都得使用,而且还会训练到历史感、读文献的能力。其实是比单纯写小说要难的。

 

一些未标注具体地点的旅途照片,来自《沿着季风的方向》 刘子超 供图

 
每天都记旅途关键词

 

张海律:说到读文献能力,你书中少不了掉书袋的部分——当然你早已娴熟控制了它们出现的比例和节奏。在旅途中你怎么看书?又或者带着阅读记忆,加上自己的途中收获和思考,算是完成了目的地调研,回来再进一步扩大阅读?

 

刘子超:现在已经只带kindle了,因为我不管旅行多久都是一个登机箱一个背包,所以必须节省空间。书其实什么时候看都可以,写之前,旅行之前。但肯定是越早越好。因为不了解的话,很多事情在当地就算看到了也不会留意,不会看出意味,那就错失过去了。

 

张海律:回来后相关目的地的阅读,就只是一种验证和知识点的补充了吧?

 

刘子超:回来后主要就是确定细节性的东西了。

 

张海律:怎么记录旅途中的想法和信息量很大的对话呢?每天都得记笔记吗?

 

刘子超:对,每天都记。那种之后一下就能唤醒记忆的关键词。我在牛津大学的图书馆里亲手翻过布鲁斯·查特文的笔记,他也是这种关键词记忆法。

 

张海律:即便某些完全乏味没有任何奇遇的旅途日子?

 

刘子超:也会尽量吧。矬子里拔将军。

 

张海律:最终开始为书稿写作时,会不会非常容易地把那些途中日子的笔记拿出来规整一遍就差不多了?

 

刘子超:笔记基本就是唤醒记忆的作用,写作完全得另起炉灶。但我知道保罗·索鲁的笔记是特别细,基本回来一整理出来就能成书了。但我的笔记完全不行。

 

张海律:知道你爱喝酒也很能喝,没记那么细是被酒耽误了吗?还是红酒威士忌是写作的最好伴侣? 

 

刘子超:有可能被耽误了一些吧。但更主要的是,我还是那种字斟句酌的写法,必须回来后慢慢磨。写的时候我也不喝酒,写完放松时才喝。

 

张海律:所以我们看上去非常畅快舒服的一篇故事,背后可能是看不到的字斟句酌?

 

刘子超:对,可能是花了几天打磨出来的。

 

一些未标注具体地点的旅途照片,来自《沿着季风的方向》 刘子超 供图

 
规划好之后再去旅行和写作,下一计划:地中海三部曲

 

张海律:这次被特别关注的乌兹别克斯坦,是你中亚写作的一部分。而你在不久前给”行李”的那篇《再见中亚》里,提到大概是2010年到霍尔果斯做采访,看着国门,才有了对中亚的探索欲。之后对那儿的旅行和写作就水到渠成了吗?

 

刘子超:2011年秋天,苏联解体三十年,我第一次去了乌兹别克。当时觉得很震撼,但只写了一篇1000字的东西。后来又去了一次,回来后觉得可以写了。乌兹别克整体写完后,觉得可以写整个中亚了。于是开始后面一次次的去和写。

 

张海律:所以关键还是2011年那次给到的震撼。提到2010年去霍尔果斯做采访,只是为了“收尾中亚”做个漂亮的修辞对称吧?

 

刘子超:也有首位呼应的考虑。但也确实是真的,当时站在国门处看着哈萨克的雪山,看着往那边开的大卡车,特别想过去。

 

张海律:包括新出的《沿着季风的方向》这本,最终能成书的系列写作,会是一开始就有规划吗?还是跟着以往调研经验,让接下来的旅行有了目的,然后一块区域也就水到渠成着跑完了?

 

刘子超:《沿着季风的方向》最早一篇写于2011年,最晚一篇写于2017年。菲律宾、最后一篇印度、柬埔寨是为了写这本书专门去的,因此算是有规划了。别的几篇是机缘巧合,恰巧都是写那片地区。明年出的中亚这本,是规划好的。估计以后也只能走这个路子。没工作,也没有公差机会,只能自己定好写什么自己去。

 

张海律:看出来了,第一篇印度,就是《穿越》创刊号上的,但你又延展了不少。那么七八年过去了,是怎样做到延展的?毕竟社会背景、经济情况都可能发生了不小变化,虽然你写的不是新闻故事。

 

刘子超:没延展,哈哈哈。就是那篇。

 

张海律:啊,原来有那么长吗?我居然自己加戏,认为你又写了不少进去。

 

刘子超:也没法现在加了。不过幸好旅行文学不是旅行指南,不需要每年更新。有些东西是永恒的。

 

张海律:如果哪天我也写书,把自己最满意的2万字那篇波黑(曾2012年全文发表在《私家地理》)再拖出来,肯定觉得不行,毕竟政局变化了。

 

刘子超:可以专门再去两趟,然后再写。这样以前写的波黑就变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增加了厚度。也看你主要写的什么。如果主要写的政治,那现在大变了就有点麻烦。如果是文化历史,那也没什么关系。

 

张海律:没工作没公差机会,但有了被认可的旅行文学作品,以后也还是能靠着自己的这个技能,加上被国内和瑞士认可你机构给的项目款,继续不受约束的调研创作吧? 

 

刘子超:不受约束的调研不可能啊。瑞士这2万块,估计这月在欧洲就花光了吧。单向街的水手计划资助应该也不会再给了吧?总不可能年年给同一批人。因此后面怎么办也都是up in the air吧。

 

张海律:总会有新的更有实力的金主,毕竟你的技能通过这些完全属于自己的出版物被证实了。之后要想选地中海做书写区域,势必花费会远高于中亚和东南亚了,即便在可能没有赞助的情况下,也还是会选择某个地方开始吧?

 

刘子超:对,地中海三部曲(北非一本,欧洲到巴尔干一本,土耳其叙利亚黎巴嫩以色列一本)可能是未来几年的挑战吧。无论是金钱上还是智力上。是的,即便没赞助也会开始。要是《沿着季风的方向》和下本中亚能卖好,可能也会有点钱。但现在主要是等利比亚和叙利亚局势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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